木瓜呱呱呱

关于死亡这件小事

又名《如何在撒哈拉生存一天一夜》←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像写了一个荒野求生的文……

不看也没什么关系的前文:漫长的告白 漫长的告别

↑只要知道顾顺和李懂在处对象,顾顺去了委内瑞拉,李懂去上了主狙课程,就行了



顾顺听过一句话:大海会吞噬水手,而大地不会吞噬农夫。

顾顺觉得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没来过撒哈拉。


从委内瑞拉回来,他拿到三个月的探亲假,只休了一个月。电话从临沂号出发,来得辗转又迅速。

杨锐:“你是这次任务的最佳人选,但不是唯一人选。不用勉强。”

顾顺毫不犹豫:“我立刻归队。”

他爸他妈都是爽快人。他爸张罗着下厨,他妈拾掇东西,硬要他给战友带一兜子咸鸭蛋。

咸鸭蛋在出关的时候被没收了。

他被直升机载着远远地驶向临沂号。甲板上只有杨锐一个人。海风呼啸,波浪翻卷。隐隐有些似曾相识的味道。

顾顺提着行李跳下直升机,被风吹得往一边斜,走上前,敬礼:“狙击手顾顺归队!”

杨锐拍他肩膀一下:“回来了。”

杨锐直接带他去看任务简报。其他人都已经看过。顾顺注意到观察员也没来。

杨锐:“观察员给二队借走了。他们缺人。这次任务由我们和二队共同完成,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

杨锐打开投影仪,上面显示一张路线图。

杨锐:“二队负责押解,已经先行前往蒙萨比拉。我们的任务是为二队护航,保证移交顺利完成。”

投影仪上的图片切到下一张。杨锐开始讲解任务具体情况。蒙萨比拉前政府不久前被推翻,新政权急于展示力量,要求中方将此前抓捕的该国国籍海盗押解到首都,移交给当地警方。同时,线报传来,有武装力量计划在移交途中发动袭击,劫走海盗。

顾顺:“反政府武装?”

杨锐迟疑了下:“不好说。”

兵荒马乱,成王败寇。顾顺明白。

杨锐:“你的观察员将跟随二队行动。任务包括伏击,牵制和可能的掩护性作战,你必须独立完成,有没有问题?”

顾顺点点头,又摇摇头:“没问题。”

“好。”杨锐又拍他肩膀一下,“休息一天,后天出发。”

是夜,顾顺躺在他本来睡的那个铺上。居然真的给他空下来了。

还有一张铺也是空的。他曾经跟李懂头挨头肩碰肩地一起在上面睡了一段时间。

他闭上眼睛,让海浪把自己代入睡眠。

第二天他和蛟一成员见面,打过招呼。徐宏还是徐宏。佟莉还是佟莉。新来的机枪手通讯员队医都很年轻,知道他刚从委内瑞拉回来,一个个仰慕得不行。

通讯员:“据说训练营特别残酷,是真的吗?”

顾顺比了个不可说的手势。

通讯员:“要保密啊?”

顾顺:“万一你将来也要去呢?”

通讯员瞪大眼睛,堪比徐宏:“我也能去?”

顾顺露牙笑:“努力。”

通讯员受到鼓励,兴奋地蹦起来努力去了。

佟莉跟他熟,挪过来埋汰他:“当初怎么没见你待李懂如春天般温暖?”

顾顺:“能一样吗?李懂那是谁啊?”

佟莉:“行。你有理。”

他们出发得很早。午前,改装过的车辆驶进沙漠。黄色的沙海一望无际,天很蓝,像秃了的笔蘸上没调开的颜料直接画出来的。

顾顺深吸一口气,吞了一嘴的风沙。在雨林里窝了大半年,沙子刀刮似揉进肺里的感觉变得陌生,竟然引人怀恋。

选定的地点在一片聚居地的边角,沙土做的房子矮矮地堆在沙丘上,蔓延开一大片,中间长着零星的金合欢。因为战争,这里已经废弃了。顾顺坐在车斗里,看见一个半大不大的小男孩站在一栋房子边,手里牵着一匹单峰的骆驼。

巷道窄,车开得不快。顾顺对那个男孩比手势,试着说西语:“¡Váyase!”

男孩似懂非懂,看着他们,越来越远。

到了地点,徐宏把车藏好。通讯员爬上屋顶,摆弄设备,顺便拿着望远镜四处看。其余人各自准备。顾顺靠在屋脚下擦枪,一边小口喝水。

从港口前往首都必须经过这片沙漠。邻近的城镇都太繁华,目标明确。离开这里,就是茫茫荒漠。

对方一定会选在这里动手。一队先行前来做好布置。

通讯员:“来了。”

顾顺精神一震。押解路线半公开,但行程是保密的。他们来得早。对方也来早了。还是来巧了?

杨锐:“报告情况。”

通讯员移动望远镜:“三辆车,都是吉普。两辆敞开,一辆后车厢封闭,怀疑携带重武器。十八到二十人。朝我们的方向行驶。”

聚居地面积极大,拟定的押解路线走另一侧。他们怎么会知道?

通讯员:“预计三分钟后到达。等等,有一个中国人。”

杨锐做手势,制止了顾顺的动作:“是不是人质?”

“不像。有武装。”通讯员大喊,“火箭筒!”

顾顺蹿起身,一把抓住通讯员的脚踝往下拖,二人同时扑倒。

整栋房子被轰散了,沙土倒了一地。烟尘四散,耳畔的嗡鸣声还没断。杨锐蒙着一脸沙子跳起来:“都有没有事!”

队员一一回应。

顾顺:“顾顺没事!”

还剩最后一个。杨锐:“张浩!”

通讯员从沙土堆里冒出个脑袋,顶着一片瓦砾:“我没事!”

杨锐一口气都没来得及松出去,迅速布置任务:“按计划前往B地点。联络临沂号,通知二队。狙击手,掩护。”

顾顺应声,抓上枪,边警戒边退到事先侦查好的地点,正准备爬上二楼,突然听到杨锐在耳机里大吼:“沙暴!全体撤退!”

顾顺扭头,一堵褐色沙墙从他侧面迅速向聚居地靠近。那三辆吉普车不见踪影。

顾顺收起枪,翻身跳下楼,跑出几步,找了栋石头垒的房子,往背后院子的凹陷处一躺。

沙暴紧接而至,掀起漫天尘土。顾顺闭紧眼睛,蜷着身体等沙暴过去。耳朵里全是风声,还有石头被吹翻下来,落到地上骨碌碌乱滚。

他绷得很紧,又有点走神。沙暴遮天蔽日,他闭眼看不见,恍惚间觉得在另一个世界,一切都离他很远。

他想到了自己离开临沂号去委内瑞拉的那一天。临沂号接班开始护航任务,在吉布提修整。那天放假,他早上就可以走,没走,刻意留到下午,其他人也是。

下午,蛟一全员在甲板上集合。还没回国的陆琛在。高舰长也在。

来的是个穿军官制服的年轻女性,看臂章不是驻基地的。

高舰长与她寒暄:“你爸爸还好吗?”

来人:“在军区总医院,刚下了第二次病危通知书。家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我没敢告诉他,就说临时有任务,晚几天回去。”

顾顺这才知道庄羽的姐姐也在海军,东海舰队。

杨锐手里捧着庄羽的遗物,捆得很仔细,交到庄羽姐姐手里。

庄羽姐姐接过去,慢慢抱在怀里,忽然笑了,呛到了似的。

庄羽姐姐:“我们俩都不愿意当兵,我是被逼来的。小羽比我拧,是被我爸拿棍子打进来的。”

庄羽姐姐:“当初不想来,怎么现在又不肯走了呢?”

她低下头,脸贴在薄薄一叠遗物上。

“小羽啊,我们回家了。”

李懂双手背在背后,昂首挺胸站着,没憋住,抽噎了一声。

顾顺站在旁边,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拂了一下。

手心摸着的是水兵服的布料,还有隔着布料的体温,到现在还记得,就像记得李懂憋红的眼睛和眼睛里泛着的泪。

顾顺爬起来,身上的砂砾石子扑簌簌往下落。身后的石头房子已经被吹秃了,他背上挨了几下,没大碍,麻烦的是通讯设备失灵。

顾顺试了试,能听到断续的杂音,别的什么都没有。还有另一种声音,近似尖啸,顾顺认出这是风中沙子在摩擦。下一场沙暴马上就要来了。

他向四周望去,整个聚居地被吹垮了大半,埋在或高或矮的沙中。剩下的房屋估计挡不住下一波袭击。那三辆吉普不知道去了哪。一队其他人也不见踪影。他算了下,原定的撤退点在沙暴方向,原地待命更是找死。

远处有物体在晃动。

顾顺握住枪,借残壁遮掩身形,慢慢靠近。

骆驼伏在地上。旁边是男孩的尸体,双目圆睁,脖子上有个洞,血已经被风吹干了。

也许本来就是对方的眼线,交出情报后被干掉了。也许是回答了那些人的问话。也许对同胞更有好感,厌恶他们这些外来者,是以警告。也许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在错误的时间来了错误的地方。

无论他是谁,死在这里,他就是一个孩子,是一个逝去的幼小生命。

顾顺默默向尸体行礼,拿走男孩挂在身上的水囊,然后抽出战术匕首砍断骆驼的缰绳。

骆驼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向顾顺侧后方狂奔。

顾顺跟在后面。有时动物的本能比人类的判断更加可信。

骆驼跑出聚居地,拐了个弯,向一座沙丘跑去。顾顺紧追不舍。天色昏暗,天空不复浓郁的碧色,泛着灰,隐隐发红,都是沙暴即将袭来的征兆。

他辨认出干涸河道的痕迹,应该是前一场沙暴吹动沙漠显露出来的。

天空越来越红,周围的景色也被映成橘黄色。河道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骆驼沿着河畔跑得飞快,顾顺死死跟着,始终没丢掉视线里那个晃动的色块。

风翻出了河道,还翻出了已经枯死不知道多少年的植物,一个个古怪标本一般瘫在沙地上。一轮白色的太阳挂在河道上方,与昏暗的天空相反,愈燃愈烈,照耀着被风模糊了轮廓的沙漠。

顾顺无端想起一句他小时候被打了多少次手掌心都记不住的古诗。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早上几千年,搞不好真是这副景象。

顾顺拼命呼吸,跟着骆驼攀上沙丘。一座废墟出现在他眼前。

也许是另一座被废弃的城镇。也许是被沙暴挪走的砂砾下露出的遗迹。顾顺辨别不出来,重要的是房屋看起来很结实,能够抵挡住沙暴。

骆驼奔下沙丘。顾顺半跑半滑下去。

骆驼似乎意识到了顾顺的存在,站在城市边缘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奔进城中,钻进一栋房子。

顾顺踏进去,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

一匹胡狼抽回尾巴,拍了拍,换了一个姿势趴下。

顾顺屏息凝神。屋里有胡狼,兔子,沙鼠,还有鬣狗。这些在平日里以生死相搏的动物共处一室,各自挑选一小块地方安静地待着,等待沙暴过去。

在强大到不可抵抗的力量面前,某些自然法则被抛弃了。

顾顺小心地走进屋内。这个屋里最大的动物是那匹骆驼。它蜷在墙角,在顾顺经过时撩起眼皮看了看。

风声渐响,天空完全变成橘红色,四周飞沙走石,击在屋子外壁上。

这一次沙暴过得很快,天空的颜色却没有变。顾顺仔细听着,沙子击打墙壁的声音变弱了,有别的声音混在里面。

引擎声。

顾顺换到另一个房间,掏出望远镜架在窗框上。是那三辆吉普车。

车上的人正在下来。通讯兵估过了,对方起码有二十五个人,看样子像雇佣兵,有狙击手,还配了个观察员。

顾顺生气了,他都没有观察员!

对方组成阵型,向城中推进,看来是打算在下一波沙暴之前把整个废墟过一遍。

他不可能离开这座废城,对方也不可能。

顾顺决定把那个狙击手和观察员一起打掉。

他从望远镜里看清了对方的布置,估摸形式,又换了一个房间。

这里角度不算好。他的呼吸渐缓,架起枪,人沉在窗前,扣下扳机。

没打中。

好在光线差,这里的房子密集,对方一时半会找不到他。

顾顺调整呼吸,稍稍移动枪口。

在他准备开第二枪的时候,一个在远处警戒的雇佣兵被爆头。

顾顺迅速动手,趁着对方愣神的功夫干掉了那个观察员。

对方的狙击手当机立断,将枪口指向他。顾顺反身倒地,枪声破空,那个狙击手瘫软,从塔顶的墙洞中滚了下去。

顾顺收起枪,以最快速度离开屋子。对方很快就会找过来。

他选定了一间小楼,能够在沙暴来临前迂回到达,同时不在对方搜索的路线上。

他赶在沙暴前面翻进那栋的二层,另一个人也刚好从对面翻进来。

沙暴来了。他们分别找寻屋内的东西,一个人搬了半截柜子,一个人抬了一扇门板,堵在窗户上。

李懂安好门板,转过身,被顾顺一把按在地上,兜头盖脸地亲上来。


顾顺前几下没亲到。两个人都戴着头盔,尽是头盔撞在一起,震得他脑子直响。

李懂也不制止他,捧着他的脸,把自己的脸凑上去。

好不容易找对角度,终于亲到了。顾顺没有尾巴,有的话,现在是要竖起来摇一摇的。

李懂让他压着,搂着他,头盔下面露出来一张抹了油彩又覆满沙土的脸,看不出样子。眼睛亮亮的。瘦了。

顾顺发现自己尽是笑。来之前觉得有说不完的话,真见到了反而觉得没什么要说,看着他就行了。

两个人一起坐着,先交流局势。

顾顺:“就你一个人?”

李懂:“对。”

顾顺:“这次沙暴一停他们就会找到这里。”

李懂:“我们找的向导说之后还会有一场黑风暴。”

黑风暴就是强沙暴。顾顺经历过一次,知道这座废城扛不住。

顾顺:“他们没狙击手了,利用地形跟他们打。目标两个,一,保证安全,二,寻找掩体。”

李懂点点头:“他们也得躲黑风暴,我们可以尽量拖延。”

至于黑风暴之后该怎么办,两个人都没提。

无边荒漠,无时无刻不在变换样貌。原本深埋在地下的或许会重见天日,原本存在的则会被掩埋。没有通讯,没有支援,没有补给。他们像两粒落在沙漠里的沙,被风吹着,不知道会去向哪里。

但顾顺觉得很安心。

他握着李懂的手,咧嘴笑。

握了一会,李懂说:“手麻。”

顾顺松手,李懂把另一只手塞给他。

李懂:“海盗趁沙暴逃跑。有火力掩护。追的时候我和其他人跑散了。”

李懂:“他们计划得很周密,情报很准。”

准到不可能来自第三方。

顾顺想起杨锐那句快变成口头禅的话:“他们这个国家啊……”

李懂:“还没见过你的新观察员吧?小孩挺好的。”

顾顺听他一本正经地叫别人小孩,有点想笑。其实李懂也不小了,长相太有欺骗性。

顾顺:“你的观察员呢?”

李懂:“也挺好。他瞒着家里进蛟龙。他家是广州军区的,就一个独苗,被他爸找关系弄回去了。”

顾顺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早改成南部战区了。”

李懂的嘴唇嘟起来,嘴巴嘬成圆形:“哦。”

顾顺忍不住又想凑过去亲,可惜沙暴渐息,他们必须保持移动。

二人背对背呈警戒姿势穿过巷道。城中有不少被坍塌房屋堵死的道路,他们不得不一次次变换姿势,退回原处找别的路。

李懂转过身,从后面拍拍顾顺肩膀,两个人枪口错开,挪向巷口。

空中浮着一团团深浅不一的橘色烟尘。一切都是橘色的,模糊在沙中,稍远些的地方就看不清楚。顾顺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本能让他拽住李懂,两人一起朝前扑,躲开一颗子弹。

对方见势,抽出军刺,从墙角跳出来。

李懂用枪托隔住军刺。近身格斗不是他的强项,常年被佟莉当成沙包满垫子摔。

顾顺拉住他背上的武装带用力。两人调换位置,顾顺上手一个擒拿。

对方果断抛弃军刺,想拔匕首。顾顺的武器不占优,李懂的枪口从他背后伸出来。

对方利用惯性拉住顾顺,不给李懂射击机会,反身掏枪,趁他们躲避的功夫闪进路边一栋房子。

顾顺缩在墙角:“两个蛟龙打不过一个雇佣兵,给祖国丢人了。”

李懂在他对面:“完成任务就不丢人。”

还有句话他没说。那是个中国人。

李懂:“他们马上就会找过来。”

顾顺朝身后的废墟努努嘴:“从那里穿过去,更快。”

两人背着枪冒险从废墟顶上越过,尽量收敛动作,压低声音。穿过几重房子,来到一个看起来像庭院的地方,正中间是一个干涸的四方形洞口,原来应该是水池,四周有种植植物的痕迹。

顾顺先踏进去,李懂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错开一米距离。

李懂:“顾顺。”

顾顺回头,李懂摘下水壶,朝他扔过来。

水壶咣一声砸在地上。

顾顺一楞。

李懂又开始解枪和匕首。他的脚没在沙里,正在往下陷。

李懂把武器也扔过来,动作太大,双腿一下子落下去,只剩胯以上还在沙外面。

顾顺冲上前,抓住李懂的手臂。

李懂也抓住他的手臂。

他看着顾顺的眼睛,摇了摇头,然后把顾顺推开。

顾顺知道蛮力拉扯会陷得更快;知道挣扎会加剧痛苦;知道动静太大会把敌人招来;知道以目前的情况自己做不了什么,反而会一起陷进去;更知道李懂的意思:不要救他。

李懂的眼睛亮亮的,一直看着顾顺。

顾顺咬得牙生疼,全身肌肉绷紧,想扑过去,但他知道他不能。

他是军人。他们是军人。

沙子埋到了李懂的腰。

李懂本来一烁不烁的眼睛眨了眨。

李懂:“到底了。”

顾顺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反应过来后气都不敢一次喘完,分成三截喘,人差点没瘫了。

顾顺解下武装带,李懂也解下自己的,接在一起绕着身体按受力点绑好,另一头顾顺扯着,李懂一点点把身体拔出来。

差不多能整个人趴在沙地上,顾顺一把拽住他,拖到旁边,抱着他不放。

李懂让他抱了几秒钟才说:“该走了。”

顾顺用自己的头盔狠狠撞了他一下。

两个人不敢再往院子里走,从外围绕行,绕到对面的时候李懂点掉了一个追过来的雇佣兵。

他推顾顺:“安全,走。”

两个人回到巷道中,李懂又打掉一个。

顾顺看出对方的意图,是打算逐步压迫,把他们逼进死角,或者把他们逼进沙漠,黑风暴一来,照样死路一条。

他和李懂换了个位置,他爬上路边的塔楼,李懂继续向前。

这是战术。一个人保持移动,另一个人负责狙击。换言之,一个是饵,一个是枪。

顾顺注视着目镜里的李懂,上移,定在三个路口外埋伏的人身上。

李懂有心电感应般停下脚步。顾顺开枪,子弹擦着李懂的头盔穿透墙壁命中目标。

顾顺吹了声口哨。

顾顺打中了两个,李懂自己解决了一个大个子黑人,近身解决的。

李懂拔出插进黑人身体的匕首,人没站住,往后跌坐在沙地里。

目镜里,一个不高的影子一晃而过。

顾顺皱眉,追着那个影子,怎么也找不到可以射击的角度。

狙击点已经被发现了。他快速变换位置观察,果然有数人从其他方位向这里靠近。

他挪回来,李懂和那个之前袭击过他们又全身而退的人即将遭遇。

留给他的时间以秒计,要么逃出包围,要么把那个人打掉。

顾顺咬牙,手指压上扳机,又松开,收起枪,从塔楼上跳下。

他奔向李懂,到了附近,闪身躲在一堵墙后。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不远处二人搏斗的声音异常清晰。

他听见李懂闷哼。

脚步声来自四面八方。

顾顺开枪,子弹穿透墙壁。他自墙后闪出来,枪口对准对面。手持军刺的人倒跃回去,四周的脚步声如流水般消退,瞬间没了踪影。

李懂抓他的手臂,一手指向天空。

顾顺抬起头。天空变成了极度均匀没有一丝瑕疵的橘色,没有风,被映成橘色的景物也跟着静止不动,像电影的布景,虚假而诡异。

风停了,似摩擦又似尖啸的声音却没有停。

某种力量正在空气里隐隐积蓄。

黑风暴就要来了。


李懂身上有几处伤口,渍着血。还好,都不重。

远处的地平线变粗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不是变粗,而是一堵绵延的黑墙正迅速向这里靠近。等挪到近前,它会遮天蔽日,摧毁一切,吞噬所有的生命。

没有时间了。

没有掩体,没有补给,没有剩下多余的水。

这些念头从顾顺脑海中一闪而过,又被他清走。

要绝望很容易,但还不是时候。

顾顺:“走,跟哥找掩体去。”

李懂:“我突然想起来,刚才我陷在沙子里,脚底下踩到那个石板,下面好像是空的。”

顾顺盯着他看。

李懂被他盯着看,见他忽然凑过来,避开伤口,用力搂了自己一下。

顾顺:“真是我的福星。”

李懂笑。还福星呢,两个和自己队伍走散的人遗失在撒哈拉,被敌对武装碾得到处跑,还得去钻地洞,活不活得到明天都不知道。

又觉得这状况他们都能凑到一起,也没谁了。

顾顺在旁边跑,一边跑还问:“笑什么呢?”

李懂:“没。”

李懂:“觉得我们特别有缘分。”

顾顺:“这话我爱听。”

两个人跑回那个庭院,顾顺在外面,李懂在里面,一通狂找。

李懂:“顾顺!”

顾顺冲进去。李懂把一堆碎石推开,下面有个破了一半的活板门。顾顺上去帮忙。

天色已经暗下来,听得到远处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在靠近。日头低垂,被昏暗天色压缩得极小,成了一个朦胧又明亮的光点。

顾顺扒开最后一块石头,拉开活板门。李懂先跳下去,四处看了看,冲他比手势,顾顺跟着跳下去。

顾顺刚落地,李懂突然说:“别动!”

李懂要他不动他就不动,就算感觉脚脖上有个东西扭来扭去都没动。

李懂以极慢的速度取出工兵铲。

出手迅疾如风,插在顾顺脚下。

再拔起来,地面上一个蛇头断成两截,蛇身从顾顺脚上松脱,软在一边。

李懂松了一口气。

顾顺把那截蛇身从地上挑起来:“晚饭有了。”

两个人把洞口堵严实,找个平整地方生了一堆火。顾顺三下五除二把蛇剥皮剔净,切成段用工兵铲托着放在火上烤熟。

李懂一直安静地看着,这时候说:“在委内瑞拉练的?”

顾顺:“不给吃啊,只能自己想办法。”

顾顺:“蛇还挺好吃的。”

他递过去给李懂。李懂挑起一块塞进嘴里。其实不放盐不拔腥味的肉有多难吃,谁吃谁知道。

李懂细嚼慢咽,品着滋味,把这块算不上好吃的蛇肉咽下去,说:“那么苦啊?”

顾顺:“还行吧。”

李懂:“你瘦了。”

顾顺想那是没看到他一个月之前。他妈看见他就哭了。他爸硬是把几十年练就的厨艺在一个月里发挥到高峰,顿顿满汉全席。

顾顺:“变帅了吧?”

他都没别的意思,心里挂了太多事,随口一说。外面黑风暴已经到了,像一柄滚着的锤子,锤得地面直颤。一丝光都没有,除了火堆跟前的这一点,全是黑的,冷的,充斥着风声和砂砾的咆哮。

没想李懂还真就借着这点光把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说:“嗯。”

顾顺乐:“你也变帅了。”

顾顺:“你也瘦了。”

顾顺:“不过你胖点好看。”

李懂:“你这人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

火堆只燃了一会,燃料用光,渐渐熄灭。

黑暗和寒冷开始侵袭过来。

李懂越过火堆,坐到顾顺身边。

又挪了挪,整个人埋在顾顺怀里。顾顺顺势搂住他。两人共享体温。

还有呼吸。

还有近在咫尺,却又看不清楚,映在彼此眼里的眼睛。

李懂:“我很想你。”

顾顺找了半天,发现李懂侧脖子露出来一块,就在那儿亲了一下。

顾顺:“我也想你。”

李懂:“训练营特别苦吧?”

顾顺没说话。

过了一会顾顺说:“你知道训练营最苦的是什么吗?”

顾顺:“不是训练有多累,条件有多艰难,也不是不被当成个人看。”

顾顺:“最苦的是,我随时可以放弃。”

顾顺:“进训练营后要结对子。和我结对子的是个红头发老外,名字不说了,都是机密。”

顾顺:“别误会啊,哥都跟他说清楚了,哥是有主的。他也是有家庭的,女儿都上幼儿园了。结这个对子吧……就是为了训练。”

李懂:“你快说。”

顾顺搂着他,一边慢慢摸他身上那些伤口,一边说:“他死了。”

顾顺:“一脚踩空,从山上摔下去,人没了。我们都签过协议,就是生死状,训练不受法律约束,一切意外与训练营无关。”

顾顺:“人都摔烂了,就为了训练。他还给我看过他家人的照片,他女儿特别可爱,结果他死了,在一个离家特别远的地方,不是因为战争,也不是为了救人,就是训练。你说,值得吗?”

顾顺:“后来我好多次都这么想。练得快死了,不给饭吃,被骂得连狗都不如。是真的不如。那种感觉就是,连作为人最基本的尊严都被剥夺了。值得吗?他们又说,不愿意?好啊,随时可以放弃、走人。”

顾顺:“我是中国军人,以前那么多中国军人都挺过来了,我不能给咱们的前辈,咱们的国家丢脸。”

顾顺:“有一个环节是虐囚训练。”

李懂在他怀里绷紧。

顾顺知道他听说过,继续说:“其实,肉体上的折磨是其次的,主要是从精神打垮你,不让睡觉,电击和打轮番来,还有一个人不停地在你旁边说放弃吧,放弃了就可以去沙滩上喝酒,吃烤肉,泡美女。”

顾顺:“重要的是可以回国啊,回国就能吃上我爸腌的酸菜,喝汽水,要什么美女啊我有你了。”

李懂发颤,也不知道是笑他还是怎么地。

顾顺:“这个训练就是这样,不在时间,也不在强度,就看有多少人退出。退的人够多,剩下的人就能过。”

顾顺:“可能我们一期特别硬吧,退的人不够,就一直训练。一开始是打脚底,后来就套塑料袋。有好几次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我想,如果我真死了,尊严还有什么用,荣誉还有什么用?死在委内瑞拉,值得吗?如果我死了,来训练还有意义吗?”

顾顺:“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放弃,就是撑着那口气吧。后来我连这些都想不动了,尊严,荣誉,值不值得,丢不丢脸。就瞎想。”

顾顺:“想我爸,我妈,想我家楼底下那棵树,想小时候摘来吃的桑葚,想生病我妈给我泡的马蹄水,想生日蛋糕,想锅包肉,红烧肉。”

李懂闷出个声音:“怎么尽是吃的。”

顾顺:“我馋嘛。也有别的,像以前每个周末都会去的公园,学校操场,暗恋的女同学,校门口卖烤冷面的大爷,运动会,考试。”

李懂听他把从小到大直到入伍加入蛟一那些鸡毛蒜皮的人事物全数了一遍,听得很耐心,一点没有嫌烦的意思。

顾顺说:“还有你。”

顾顺:“然后我就明白了。我不会死,不能死,因为我不只有国,我还有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到你身边。”

顾顺:“从那个时候起,我决定了,我不会畏惧死亡,但是只要有一丝可能,我一定会竭尽所能活下来,不只为了我自己。”

顾顺:“李懂,你明白吗?”

李懂贴着他,两手环过他的脖子,嘴唇贴在他脏兮兮的领子上。

李懂轻轻地说:“顾顺,你回来了。”


顾顺:“李懂,我希望你也是一样的。”

顾顺:“爱惜你的生命,不只为了你自己。”

顾顺:“也为了我。”

李懂:“好。”


黑风暴使人失去对时间的判断力。靠着特种兵训练,李懂能估出来已经过了八个小时。他和顾顺轮流休息了三个小时。风声已经弱下去了,他认为可以出去探查。

顾顺跟着他站起来,突然一歪,摔倒在地上。

李懂冲上去扶他,摘掉手套去摸他的脸,滚烫,但是没有汗。

李懂心一沉,这是脱水症状。

他把顾顺带着的那个水囊。万幸,里面是骆驼奶,比水还强些。

骆驼奶剩得不多,他给顾顺灌了一点。

顾顺恢复了一些体力,慢慢把剩的骆驼奶全部喝掉。李懂还想喂他喝水,被他挡开。

顾顺摇摇头:“省一点。”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去推那个活板门,推不动。

李懂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用力,推开压在活板门上的砂砾和碎石块。月光一下子涌进来,伴着活板门四周的沙子唰唰下落。

顾顺喘着气,爬出洞口。远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天空是迷人的玫瑰色,看不出一点被黑风暴笼罩过的迹象。

废城有一大半被埋在沙下。他们很幸运,这里地势较高。曾经引导顾顺的河道不见踪影,也见不到任何聚居地的影子,只有连绵的沙丘。一夕之间,沙漠的模样已经变了几变。

这意味着他们几乎不可能找到回去的路。

太阳正在升起,月亮正在落下。一天中最寒冷的时候刚刚过去,气温将会回升。顾顺的脱水症状只是暂时缓解,若不能及时补充大量淡盐水,他的身体状况会继续恶化。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顾顺边喘息边举起枪,和李懂一起警戒着前进。

之前退去的敌人不知道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二人踏着完全改变形态的地面挪向城市边缘。城中蛰伏的动物们亦纷纷苏醒,向城外奔去。

李懂突然说:“看那里!”

顾顺循声望去。三辆吉普车停在沙漠边缘。也许那里本来是城镇的一部分,只是被风沙吞掉了。

武器散落一地,封闭后车厢的那辆吉普被撕成两半,碎片四溅,插进另两辆吉普的车体。一辆吉普发生过爆炸,另一辆上全是被扭曲的金属架困住的尸体,身上插着碎片。那个中国人整个嵌进车里,扭曲成诡异的形状,身上裂开的伤口翻卷着失去生气的灰白色的肉。

全死了。顾顺算了算人数。

李懂朝那里狂奔。

顾顺跟不上他,拉在后面一点,气喘吁吁地跟着跑上前。

李懂跳上车,在死尸间翻找补给,特别是水壶。

顾顺感觉到了什么,嘶声叫李懂,却哑得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跪在地上,从喉咙里往外冒模糊的声音:“李懂!”

李懂应该听不见,但好像听见了,跳下车。

他刚跳下车,吉普的后轮就往沙里下沉,另外两辆也是。李懂赶紧趴倒,挪到顾顺身边,再拖着他后退。

几秒之内,三辆吉普被黄沙彻底吞没,连带上面曾经载着的生命。

李懂手忙脚乱打开水壶,送到顾顺嘴边。顾顺用力张开嘴,含了一口水,却不知道吞进去没有。

顾顺想要说话。

他觉得刀子似的热风从里面切割他的身体,他觉得自己发出了声音,然后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顾顺觉得自己是漂浮着的。

他感觉到了某种细小的东西,又很宏大。随着身体的沉浮,他正在靠近这样东西,同时亦在远离。

他觉得热,又觉得凉。觉得干燥,又觉得潮湿。他飘了起来,飘到空中,继续上升,直到和撒哈拉无垠的天幕合二为一。天幕是一块黑色的丝绒,它垂在撒哈拉的上空,缀满星辰,俯瞰大地。

他又沉下去,落在沙丘上,混进沙粒间。他就是一粒沙,和所有其他的沙子一起,仰望着天幕。

天幕和沙丘是被某种东西联系在一起的。

他听见驼铃,还有悠远的呼唤。他时而是个少年,带了满满一水囊的骆驼奶。他遇到骆驼,于是变成了骆驼。遇到蝎子,于是变成了蝎子。遇到蛇,于是变成了蛇。

他来到沙海的尽头。这不是尽头,沙海是无穷尽的,但他不能再往前走了。他的水囊漏了一个口子,珍贵的骆驼奶从那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进撒哈拉。

你知道水落进沙里的声音是怎样的吗?

你知道成千上万滴水同时落进沙里的声音是怎样的吗?

他只好往回走。他变成蛇,变成蝎子,变成骆驼,最后变回男孩。他的水囊已经空了。他站在沙漠中。这不是他之前站立的地方,但是又有什么分别呢?他应该去哪里?

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上,他的嘴唇上。

他抬起头,然后一双手抓住他,把他拉了起来。


顾顺短暂地醒来,驼队正在前进。他被一只骆驼负在背上,一只手垂下,被另一个人握着。

撒哈拉在下雨。

无边无际的雨,洒在无边无际的沙海上,抚上他的脸,渗进他干裂的嘴唇,顺着他的手指淌下,淌到另一个人的手掌上。

顾顺安心地闭上眼睛。


他再次醒来,在窗明几净的病房,床边坐了个人,靠在椅子上,手上拿着本书,大拇指掐在中间,人朝后仰,大张着嘴睡着了。

顾顺笑得想咳嗽,一咳嗽就肺疼。那个人被惊醒,慌忙拍响呼叫铃。

医生冲进来,围着他转了老半天,又出去。顾顺觉得自己状况好多了,肺也不疼,就是还有点虚弱。

他试着说话,声音有点虚,有点哑。

顾顺:“任务怎么样?”

李懂咧嘴:“顺利完成。”

那就好。他们是军人,天职是服从命令。他们国家内部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掰扯吧。

李懂:“杨队特别惦记你。”

顾顺都能想象杨锐那个样子,小眼睛一簇,眉毛一拧,说,好好一个兵,刚回来,怎么又把自己整到医院里去了?

李懂:“大家,蛟龙全体,都特别想来看你。”

顾顺惊了:“那么多人来看我干嘛?”

李懂:“刚从委内瑞拉狙击手训练营回来又在撒哈拉黑风暴面前对抗整队外籍雇佣兵。现在你是教学样板,新兵的偶像。”

顾顺:“过奖。军功章也有你的一半。”

李懂嘿嘿笑。

李懂:“哦对,你妈打电话来了。”

顾顺:“你丈母娘都说什么了?”

李懂揶揄地瞥他一眼:“我说你没醒,又说我叫李懂,是你以前的观察员。你妈就跟我数落了你一个半小时。”

李懂:“现在你小时候那些丢人事我全知道了。”

顾顺:“哦——————”

顾顺:“我妈认识你。”

顾顺:“我把咱俩的事跟家里说了。”

这下轮到李懂惊了,差点没从椅子上翻下来。

李懂:“你——”

顾顺:“我擅自行动,没有事先征求你的意见。我错了。这样吧,罚我下次回国带你回我老家,行不?”

李懂从耳朵根红到脸颊,整张脸慢慢红起来,估计是在回顾刚刚的电话。

过了半晌,点点头。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正好落在李懂脸上。顾顺看着他通红的脸 ,止不住心里满溢出来的欢欣。

他没有问李懂是不是答应了?

他知道李懂答应了。


李懂说:“好。”

Till death do us apart.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无论那死亡会在何时降临。



-完-



结婚啦!!!(X

虽然(我不怎么会写的)动作戏特别多而(我特别爱写的沙雕)对话特别少……虽然懂作为主角直到三分之一才正式出场……虽然真的特别像一个沙暴生存手册……

但是!大声告诉我!顺子suai不suai!

关于狙击手训练营,大家也都知道原型是委内瑞拉的猎人学校。感想是我的个人解读,没有对参与这个训练营的军人不敬的意思。

最后顾顺在昏迷中的那段思绪灵感来自《龙族》(李荣道)。我特别喜欢那个故事。

可能有续篇吧。总之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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